莲花躲不过冬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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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因为某种过去,生命只剩下微笑;因为某种逝去,伤痛不再为伤痛。这个如莲花般的女子,只绽放着立在湖中,微笑如盛开,没有人知道出水前的伤痛,也没有人知道还能绽放多久……可是他,选择了跟她在一起,而她的微笑,又是他不能承受的痛。
湖生离开了他的家庭,莲如没有了宽敞的房子、舒适的车子。他们做了一个胖女人的房客,那是个有着老实的丈夫和乖巧的孩子的幸福的胖女人。而他们,只有不可靠近的彼此,一个疲惫不堪,另一个除了微笑一无所有。 A、如今 莲如接到湖生的电话,“莲如,出来,擦肩而过!”别无他语。 莲如披上灰色的麻布大衣,裹紧自己,出去了。刚准备好的晚餐,热气弥漫在上面,模糊了。 擦肩而过。人声鼎沸的酒吧,拥挤着各色的人,却注定只是擦肩而过。莲如是熟悉的过客。 莲如到的时候,天幕已降,正是“擦肩而过”沸腾的时候。她穿越整个城市,到了这里。一眼穿过摇摆的人群望见湖生桌上的大堆酒瓶和怀中妖娆的女子。 莲如到湖生面前,他的视而不见,她的不屑,都安之若素。喝尽桌上的最后一瓶酒。微笑。 湖生推开怀中的女子,拽着莲如的胳膊,混入了摇摆的人群。那是疯狂的遗失,连自己都忘却自己。只有因着宿命的联系,才能感觉彼此。 只有极端的热闹才能让人感觉真正的冷漠。在拥挤的人群中,湖生一无所有。可莲如,她还有湖生的目光,只是,她不知道。 她的疯狂已经超越了命运,她只是摇摆,一心一意的摇摆,她拥有的,只有身体。在飞舞的黑发下的苍白如莲花般的身体。 湖生拉她走出舞池时,紧抓着她的手,用他的全力。他知道,她痛。可是,她只是微笑。他最恨的,是她的微笑。 她笑得灿烂甘纯,如新生婴儿般。纯净到失去了怒与哀。 他们走出“擦肩而过”,天空中雨和雪跳跃出美妙的华尔兹,纠缠在一起。雨是美的,雪亦如此,只是雪与雨夹在一起,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冷。 湖生披着莲如的灰色麻布大衣,挑衅似的看她在雨雪中。这是莲如习惯了的衣服,她摒弃一切的繁琐,总是如此的简单。或许因为如此,她在生命也摈弃了其他,只有微笑了。湖生恨这件衣服,如同恨她的微笑。这衣服如同巫器。 没有大衣的莲如在雨雪中颤抖,可是她依旧微笑。毫无瑕疵的微笑,竟让人相信莲花或许真盛开在冬季,又或许注定莲如永远只能如此微笑下去。 湖生是没有选择的失败者。他无数次试图唤醒莲如微笑外的表情,总败于莲如的固执和自己无可救药的心疼。这个女子如此固执于微笑,他不能再加任何伤痛于她。 她习惯用微笑回答他的爱抚与伤害,用微笑回答身边所有的人。他开始害怕,她并不属于自己。可她已如巫术般在他的土地上生长,他知道这株枝蔓缠绕的植物永远无法从他身上锄去了。 所以一次一次他能做的,最终只是如此,默默的帮她披上她的衣服,她深爱而他深恨的衣服。 他微笑着带她回家,他倦了,失败总是疲倦的催化剂,而他,注定失败。 他的慰藉,只有她的身体。水一般的温顺,隐约的伤痕如水中的涟漪,在他的身体上荡漾开来。只有此刻,湖生才能感觉到快意的拥有。可这是最后一支身体的舞蹈。莲花并不总开在湖中,就像她,莲如。 这个名字最终会潮水般退去,然后,退出他的生命。 三年的守候,可以简单到如此。一分钟之前,莲如和湖生,相互拥有,至少,拥有彼此的身体;一分钟之前,床沿上没有冬季的寒冷;一分钟之前,莲如在微笑。一分钟之后,他们似乎已相隔万里,冰冷的微笑可在瞬息间改变一切。只是,笑容如故。 九,轮回的数字。莲如来到湖边的时候,冬日的莲花正在沉睡,污泥中不知有什么美梦。九个,她以沉默到不作一丝挣扎的姿态让生命中第九个人消失。九,是神秘到不可感知的数字,绝望与希望并存。就在莲花池前,她忽然爱上了九,对下一个轮回满怀憧憬。 那个她一无所知,而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女人,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,只有这个名字,莲如。那个操纵这一切的宿命把什么都改变了。除了她的名字,莲如。 寒风撞击着她易碎的皮肤,她要躲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,奔向下一个轮回。和莲花们躲在一起,回到泥中做一个美梦,然后再醒来——那该是又一年的夏天了,她一定会爱上那些最烂漫的日子。 最后一滴泪水溶入湖中,冰冷的湖水瞬间是温暖的。冬日,最后一朵莲花,消失。莲花躲不过冬季。 B、曾经 陌生的母亲。据对门的婆婆说,她是不该生孩子的,可是她一心一意得要生孩子。她的婆婆,莲如的祖母,也竟由着她。这个苍老的女人曾在私下跟对门的婆婆讲,生了男的,媳妇死了也值;生了女的,然后她死了,他们又可以再娶个媳妇。讲的时候,还在得意的笑。在对门婆婆的叹气声里,小小的莲如想象着这个苍老的女人,她是丑陋的。 阴谋与血色中,她出生了。她的母亲身边,没有一个人。只有无知的婴儿,用高亢的哭声唱着嘹亮的挽歌。女人用流满身边的血,用生命写下了最后两个字:莲如。 对门的婆婆。莲如出生的那晚,哭得异常嘹亮,可是世界懒得理她。只有这个半聋的女人,听到她新生的号角和她远去的骊歌。她用一块灰色的粗麻的布,包裹起幼嫩的血色中的生命——贫穷的女人拿出了家里唯一干净的一块布。她用布的一角,平平的盖在血迹未干的“莲如”两个字上,灰色的麻布上留下鲜艳的两个字,保住了死去的人留给新生儿的唯一的东西。后来,她把莲如抱去给他父亲和婆婆,告诉他们孩子的名字,他们都同意了,因为他们懒得给她娶名。 莲如大一点的时候,常去她家,听她将故事,她的母亲,她的出生。莲如喜欢听她讲故事。远去的事,再也闹不明白了,所以就成了故事。 破碎的父亲。他本有个美丽的妻子,可是她死了,留下一个看不出是否美丽的孩子。他本想再爱上一个美丽的女子,但他先爱上了酒瓶。透明的酒色,透明的酒瓶折射出的光怪陆离掩盖了真实的生活。他,只愿沉沦。她的母亲,死在他醉酒的晚上,第二天,依旧醉酒。他美丽的妻子留下的女儿,眼中闪着恐惧与疼痛,试图把他从宿命手中拉回,所以,他把她赶了出来。 莲如沿着河慢慢的走,似乎只有挨着水,才会有一丝安全。对于她正在远离的这些人这些事,她恨。她的母亲,让她替代自己来世间受罪;对门的婆婆,本就不该抱她回家,死在母亲身边,也许还能追上母亲,在她怀里受宠;他的父亲,早该在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中流尽最后一滴血;而她的祖母,这么苍老丑恶的女人,在她出生之前就该下地狱了。 她沿着河慢慢走,走到忘记了自己,原来只是场恶梦,她,只是小小的流浪的女孩,没有家,没有…… 温暖的神父。小河的尽头是一座苍老的教堂,有个苍老的神父在教堂的门前。后来她读了《圣经》才知道他是在等待羔羊归栈。而她,就是那只羔羊。《圣经》上说回了家的羔羊是幸福的。其实莲如将冰冷的小手递给神父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了。 他告诉她世界上还有个地方叫做天堂,他告诉她还有人会为别人牺牲自己。他说爱是伤痛,忍耐与永恒。他说我们不可以对世界失望,要相信救赎。莲如相信他,天上的主人派了天使与她同在,她开心,真的开心,开心到热泪盈眶。 莲如说,叔叔你以后不用常来了,神父他走了。他说你想他吗?他笑的让莲如心里一阵惊慌。想他,莲如说。那我就让你现在就去天堂看,他狰狞的笑了,笑着把莲如压在身下。 神父说天堂里没有泪水,可是那一夜,泪水潺潺的流在苍老教堂冰冷的青石板上,近乎凝结成冰。那个男人是撒旦,而神父的天堂,在哪里? 第二个男人。后来莲如走了,跟一个男子,他说他能替她赶走撒旦,他能给她幸福。他是去南方做生意的一个人,最懂的便是利益。火车停在一个拥挤的城市。他们住在一个昏暗的旅馆中,一个月。 一个月后,他离开,没有告别。旅店的老板来向莲如要最后几天的住宿费,她一脸惊愕。老板冷笑着说若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,还真会被你这一脸无辜骗了。然后他在她的房间里翻箱倒柜。莲如眼睛里不自觉的涌上了潮水,可怜楚楚,她跟本就不明白怎么回事,一天之前,这位有着山羊胡子的老板还对她殷勤有嘉。 老板翻了一阵,然后骂骂咧咧的说,真是个笨女人,什么都没让男人买。然后他眼珠子一转,下楼。莲如跟着他,她只是觉得她不能再呆在这房间了。老板递给她两个硬币,去,乘九路车到底站,找万姐,就说李老板介绍的。 坚强的女人。九路车的尽头是一片猩红,血色刺痛了莲如的双眼,泪水冲出来想冲走这尖锐的疼痛,可是,泪水一流经脸颊就在喧闹的空气中蒸发了。走来一个女人,浓妆艳抹不见俗气,妖冶的散发着冷。她看看莲如,李老板叫你来的?莲如点点头,泪水又出来了。你看不起这个地方?莲如摇摇头,扑到她的怀里,哭了起来。许久,她抬起头,挂着泪水问道,我叫你姐姐好吗?莲如感觉到她的心跳,她的身体是温暖的,可是一直散发着忧伤的冷气。 后来,莲如在万姐的花店工作。她是她的姐姐,她是她的妹妹。万姐有个豪富的家,可是因为豪富,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爱情,她的家想借她变得更豪富,所以她离家来到这红色的地方,这是她对家的惩罚。再后来,莲如爱上了一个男子,万姐给了她一张卡,金色的银行卡。那夜,她说有些东西被很多很多的人追求,可它其实很轻,就像这张卡。她说,女人其实更能疼女人,只是她们互相给不了爱情,所以便宜了男人。她说,莲如,姐姐只能祝你幸福了,只是千万别把自己珍贵的泪都留给了男人,至少要为自己剩一滴。于是她们开始喝酒,都没有流泪。 然后她们都醉了,万姐让莲如答应以后不再来见她,莲如答应了,万姐说,醉酒时说的话一定要算数。第二天,莲如搬走了,以后她再来过这里几次,真的再也见不到万姐了。这个她唯一的姐姐,因为忽然的消失,竟成了莲如心里的永恒。 第三个男人。莲如爱上的男人是个大学里年轻的教师,他第一次送给莲如的东西是一套精致的发夹,他说莲如的头发真是漂亮,就像西方童话里的公主。 他带她看电影,逛街,就像其他无数幸福的小情侣,甜蜜而平凡的偎依在一起。只是在夜里,她常常听他梦呓,这是我的,这是我的……万姐说,要当心心中有事的男人。 真的有一天,他指着一座庞大的工厂,对莲如说,莲如,你看到了吗?那本该是我的,我等够了,现在,我有机会把它拿回来。莲如看着身边的男人前所未有的一脸冷峻,害怕在心里凝结成霜。 男人跟一位高贵的小姐结了婚。结婚的前夜,他对莲如说,莲如,我是爱你的,你等我十年。莲如微笑,摇摇头,让我也参加你的婚礼吧。万姐总是对的,这次,她要把泪忍回去,留给自己。参加完婚礼,莲如站上月台,车站里拥挤的人,没人为她送行,但她却跟所有人告别。 最后的湖生。湖生遇见莲如,在一千多日夜前的傍晚,亦是冬天。莲如在雪花中迷失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她只有自己。 那个寒冷的冬天,莲如不冷。因为曾经已冻彻心肺,心冷去后,身体就不会再冷,脸上只有微笑,就像冰中的标本,千年不化。湖生说她的微笑让他不可拒绝。 他说,莲如你停止微笑好吗?他说,莲如我怎样才能抹去你这样冰冷的微笑?他说,莲如,你不要勉强自己,微笑着哭泣太累了,你还是笑吧。 可他终于说,莲如我太累了,我的父母一个月后要给我订婚,可你知道我不能离开你。莲如,你给我一滴泪好吗,让我知道我在你心中有于别人不一样的位置。 第二天莲如开着湖生买给她的车子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。在那个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的白色床上,湖生的疲惫比她鲜红的血更为醒目。她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却依然没有泪水来发泄自己的疼痛,也没有泪水来安慰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,反而使他更加疲惫。 湖生离开了他的家庭,莲如没有了宽敞的房子、舒适的车子。他们做了一个胖女人的房客,那是个有着老实的丈夫和乖巧的孩子的幸福的胖女人。而他们,只有不可靠近的彼此,一个疲惫不堪,另一个除了微笑一无所有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