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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花

 
多年以后,她和孙女再去海边,她是繁花的季节,而她已是满头银发,耳坠上的珍珠同她整个人,似乎散着圣洁的光芒,映的海天格外的蓝。她坐在轮椅上,她推着,两人白衣翩翩引来海鸥飞舞在近旁,风,清请……

“奶奶,你在想什么?”

她忽然发现,心中最近的事,在这个世界,竟已遥远的陌生,而自己,来自遥远,又能在这里呆多久?

“奶奶?!”

她转向孙女笑笑。

(一)

她从编辑部出来,神情恍惚。这没什么,她告诉自己,本来就该这样,她对自己笑,可是,连自己都骗不了,她在流泪。从出生就被遗弃了,可她没怨,习惯了静静的寂寞,以为自己很坚强。但这次,她再也没有勇气骗自己了,那是她生命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结晶,她的爱人她的孩子,那组画,转眼竟成了什么留洋博士的最新作品。她鄙视,她嘲笑,可骗不了自己,冰寒的绝望。

天色渐晚,她竟不知不觉上了那个参天的大钟楼。爱上这个钟楼好久,它从来就是按着自己的脚步,爱上它目中无人的孤寂,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走进或许也是冥冥中的安排。这是城里的标志性建筑,下面是最繁华的街道,繁华只是匆匆,就像她看下面的人,只是黑色一片。下面的人即使有时偶尔抬眼望望钟,也必不会看到她。她心好沉,要化为一朵云,从这里飘走。她开始要绕这个巨大的钟走一圈,犹如绕着这个城市,这个世界。

然而当她走到钟楼背后时,她不知所措,她看到一个男人蹲在那里,肩膀微抖,抽泣。他似乎感觉到了,抬起头忘忘她,眼微红,闪着霸气,流露着疲惫和委屈。她心里颤动,微微的呆了,只笑笑“你,还好吗?”他伸手,她接住,如此默契,彼此对视站着,竟才发现其实只是陌生人。她忘却了自己的痛就像那根本就未发生一般,现在,她要帮助这个男人,尽管她对他一无所知。他们就那样站着,无语,只看下面,车如流水马入龙。可是,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的恢复,就在眼神交汇的刹那。

天愈黑了,城市的灯光下只有几丝月光,几点星。

“你要回家了吗?”他没有看她,仿佛已知道答案。

“我?”她终于想起了自己,“家?”他转过头来,闪着一丝惊喜。

“我没有家。”她笑笑,坚定。

(二)

他们来到城郊的一栋别墅,“住这里,好吗?”他盯着她,有霸道的真诚。她知道这里的房子不是一般人买得到的,是她不熟悉的那一层,而她,也不习惯于受人恩惠,可对他,她接受了。她惊讶自己的坦然,几乎不由自主。

他们促膝谈至深夜,她是让人惊讶的女子,他感受着她的不同,平素如空,妖娆如虹,融着无数的极端,丰富到他不能想象这么一个小小的身躯容的下这一切。她感受着他的谈吐,他的恢复,心中亦自欣喜。末了,他说:“我们早就认识了?!”“前世过奈何桥忘喝了孟婆汤。”她笑了。“我走了,”他说“不言谢。”她微微点头。他拿出一串钥匙,递给她,“全部钥匙,都在这里,相信我。我可没备份。”他一本正经,她笑了,接过,“谢谢你。你,好了,对吗?”她的眼神不容他给否定的答案。

从此,城郊别墅成了他的伊甸。他渐渐脱离困境,就像雄狮一样复苏,在他的世界,他主宰。可是,他被另外的主宰了,那是幸福。他被她的平淡征服,被她的妖娆征服,被她的忧伤,被她的坚强,她似乎无穷无尽,他被征服了,同时又征服着那征服自己的人,想来有点莫名,却真正的妙不可言。

她忧伤着幸福,她的爱人不属于她,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,从见面那刻起就知道,有时骗骗自己,却总不免清醒。离去是一柄双刃剑,可她总要离去。尽管他可以放弃,但她不要。就像爱弥儿,就像泡沫上的公主,她愿意,因为习惯孤单,因为成全。

(三)

刻意的遗忘挡不住什么。

那晚,他告诉她,“我的律师明晚到了,就给我办离婚,蔓,我要你。”她怕这句话,就像天堂是生命的尽头,让人欣喜,让人恐惧。这一句话,就是一辈子,她要离开了,生命已完成。她微笑着点头,让他满意的手臂将自己拥抱。最后一次,她眼里满含微笑,落在地上碰碎,是晶莹的泪光,碎光。

过了今晚,开始,逃亡,重生。

她走的好累,走过的是一次生命,不,生死只一线的距离,而她走过的,是最遥远的思念。眼前是一块麦地,她忽然觉得似曾相识,归宿感涌上心头。她坐下来,麦香熏的人好舒服,她想睡去,竟躺下了。

(四)

农夫在对她憨笑,她身下垫着堆金黄的干草,她睁眼看见农夫和他身后的一片天。她看到身旁被自己压倒的麦子,羞羞的低下了头。农夫递给她些吃的东西,又问了些许话,她都没有回答。农夫引她回家,给她整理好房间,抱起自己的被子,对她还是憨笑着,出去了。过了半路又回来,笨拙的比画着,让她安心。那一晚,他睡在牛棚。早上起来,饭已烧好,粗饭,农夫有点难为情的递给她,她笑笑,快乐的吃了。

后来,她就变成了农夫的哑巴媳妇。他们的婚礼在城市的那个钟楼上,那晚,她领着他跑过一处处繁华,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拣着某些回忆,这是她的婚礼。

她是农妇了,早上起来为丈夫戴好草帽,带好中午的干粮,她惊讶于自己对这些事竟会如此熟练,甚至于喜欢上这种碌碌的平凡,喜欢看丈夫背着锄头,还不时的回头傻笑。她笑了,想起城市的他,他总在走的时候轻轻拥抱一下,或一吻,或摸摸她的头,有时也逗的她着急。这些温情长在时间带不走的地方,只是她忽然发现,那地方长出金色的麦子,正是她丈夫所手植。她倚窗,想起该去喂那些大家伙了,微笑。

农忙的时候,她也试着下田。麦浪涌动,她只像稻草人,手足无措。丈夫不责备,他是宽厚的人,就像平实的土地。她在麦浪中浮想,麦芒淘气有时轻刺她一下,把她叫醒,丈夫对她笑,她红了脸,低下头。她在想城市里的事,却并不是想回到那里,她喜欢这里,喜欢融入在这里。“铭记……她低语,只有麦子听的见。

“奶奶你又发呆了?!在想什么,写出来啊,告诉我啊!”

“老来多健忘。”她笑笑,在白纸上写下了。天边的海鸥们嬉戏,仿佛要飞尽天际。孙女白衣飘飘,如爱弥儿,追逐着海鸥,这在她,不知经了多少悠悠的世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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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8-06-16 13:09